◎终于走出学院的女性主义
想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,或许还得先回到女性主义的源流;作为一种学院思想,布尔乔亚、马克思主义、激进主义、后结构女性主义等名词,我们早已耳熟能详;然而对普罗大众来说,除却这些流派以及本质、反本质的论调,女性主义却似也可化约成一种反压迫的社会运动──而这个反压迫运动所指涉的对象,占了全球人口总数的二分之一,牵涉层面遍及各个社会角落,无论政治、经济、教育,乃至每个人的日常生活,都脱离不了女性主义的诠释方式;自六○年代,女性意识正式以社会运动的型态觉醒以来,这样的过程便一直在延续着,直到九○年代,已可以说是盛况空前。走在路上,随便找个普通的国中女孩来问问,她就算不知道有「父权」这种女性主义理论中极基础的名词,但也极可能了解「重男轻女是落伍的观念」、「女生跟男生应该享有一样的权利」。当然,这并不表示我们拥有良好的两性教育;这只能说是女性主义在媒体上的强烈发声,加上商品化的意识型态化约,让即使是一个教育水准低落的女子,都能有片面的「女性自觉」。
在《摇滚宝贝》一片中,费城艺术大学的教授 Camille Paglia 表示「女性主义已由学院理论转向流行文化」;此种流行文化,虽可说是根基于后现代的多元性、歧异性,但同时也证实商业力量的沛然莫之能御──对流行文化的产制者而言,女性主义的「日常生活性格」,正为其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商品定位基础概念──人人得以理解、人人得以相关、人人得以在乎。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好的行销策略了?为此,女性摇滚受到了唱片公司的重视,购买女性摇滚歌手唱片、吸收其中女性意识的,也多半是女性消费者;相对地,女性主义也得以走出学院、确实进入人们日常生活、并取得主流地位。
◎我玩的是摇滚,你也可以叫我宝贝
然而,和商业结合而趋于主流的女性主义,却也免不了有许多吊诡之处;在《摇滚宝贝》中,我们可以看到许多相关讨论,诸如 Camille Paglia 谈到玛丹娜( Madonna )时,宣称在某方面女性摇滚必须感谢她开创的先河──虽然玛丹娜的音乐成就始终不为正统摇滚所承认、顶多只是归进流行音乐的范围中,但她当时以惊世骇俗形象演唱的 「Material Girls」、「Open Your Heart」、「Justify My Love」等歌曲,虽称不上披荆斩棘(这些歌曲使她名利双收、大享其成),但确实也为女性的性主动、身体魅力愉悦做了相当具开拓性的突破:而后,畅谈女性性经验、在两性关系中采取主动角色,都成为女性创作歌手的重要题材;而女性歌手的打扮也无须中性、邋遢、不假修饰,男性为女性定义出来的「美丽」、「性感」等标准,反过来在此时变成了女人控制男人、在两性游戏中获上风的利器。
或许有人质疑这样的动作是向性别主义(Sexism:意指男女各有其天生特质,理当服膺而行之,不应逾越)靠拢的反挫,但事实上这也是女性主义中一个经常引起争议的论点:究竟女人的所谓「女性特质」应否存在?女性特质究竟是经由父权社会压迫所建构出来的,还是女性本身就有的主体性?
学术上的争论姑且不议,至少对购买玛丹娜唱片的许多年轻女性消费者而言,「性感」、「美丽」确实是她们喜欢的特质,而这些特质如今能拿来反制塑造出它们的力量(即男性),那又何乐而不为呢?而且,玛丹娜揭示出更重要的意义是:这些特质并不是最重要的,重点还是在女性自身的愉悦啊。《摇滚宝贝》片中记录了玛丹娜 「Justify My Love」MTV 中大受争议的场面:她走入一个诡异的房间,和许多种族、性别的男女共同享受性爱,最后离开房间,一面缓步奔跑,一面喜不自胜的心满意足表情令人印象深刻无比。
这样的过程同时也彰示了摇滚乐对性∕性别观念具有决定性的力量;在英国文化研究巨擘Simon Frith探讨流行音乐社会意义的著作 《 Performing Rites 》一书中,便提到摇滚乐节奏中显而易见的性意涵,以及现场演唱肢体语言对性的指涉;这样的观点挪移到女性歌手身上,除了玛丹娜展现出的性愉悦主动权之争以外,更在《摇滚宝贝》片中,拓展为女性经验的种种层面:探讨个人遭受强暴过程、进而促成「全美反暴联盟」(RAINN)成立,保障受害妇女权益的 Tori Amos 可为一例。
在歌曲中自陈双性恋身份的 Ani DiFranco 也赫赫有名。根据 Ani DiFranco 在片中的说法,在她歌曲中的「议题」如堕胎、性别认知、凶杀等,「其实都不是议题,那是我的生活!」而「我的性别告诉我该看些什么、想些什么」,这种自发性的女性意识觉醒,加上对生活的实际省思,正可说是九○年代女性摇滚的最佳写照。
同时,《摇滚宝贝》片中也呈现了一些不仅在音乐方面具前瞻性,在造型、行为上也同样离经叛道的女性歌手。最为众人所熟悉的,应当就是面貌姣好却理着大光头、曾公开撕毁教宗照片、参加葛莱美奖颁奖典礼时身穿上书「FxxK」字样 T-Shirt、拒唱美国国歌的 Sinead O'Connor ,在片中畅谈其女性创作理念。英国新进女团 Kenickie 中身材丰满却做性感装扮的女团员,也极具突破意义;而 Skin 合唱团的主唱 Skunk Anasie 更具特色,身为黑人的她,理着一个大光头,在MTV 的表演中性别显得极其扑朔迷离;而Skin乐团充满叛客的音乐,也在她激昂嘶吼的唱腔之下,引领出相当程度的愤怒 、侵略性的力量,更可说是九○年代摇滚乐自「暴女风潮」( Riot Grrrls)以降最值得一书的特质。
◎后期资本主义的诡谲局面:商业化的女性主义?
然而,若说九○年代的女性主义处于百花齐放的丰收阶段,后资本主义的商业化运作体系却也免不了要插上一脚,造成一种令女性主义者频呼吊诡的局面。根据美国唱片公司的估计,九○年代里,女性摇滚乐消费者已增加到百分之四十以上,这在一向由男性主导的市场中,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局面;这当然和女性摇滚艺人的崛起有很大关系:女孩子们「终于」听到有人唱关于她们生活的歌曲;挟着流行文化强大的感染力,她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这样的音乐呢?
然而,过与不及都会有问题,当女性市场开始受到重视、女性艺人出头天的同时,将「女性主义」化约成一种媚俗、简化的商品卖点,自然也在所难免;最显著的例子可说是高唱「Girl Power」的英国团体辣妹合唱团(Spice Girls)了。
这五个年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,在唱片公司利益着眼点下结合,靠着暴露衣着、姣好身段吸引观众注意,以年轻貌美当作本钱,高唱的「女孩力量」非关女性意识的觉醒、非关女性自身的愉悦、非关男女平权,顶多只能说是反向复制了父权对女性的压迫;在所谓的「Spice Rules」中有如下字句:「 If you haven't got it, fake it; if you want it, get it」。这种「只要我喜欢,有什么不可以」、甚至鼓吹虚伪以对的信念,和时下Y 世代极度缺乏社会关怀、过度膨胀自我的特征,可说是不谋而合,而团员完全缺乏艺术素养或音乐创作概念、纯粹沦为表演工具的本质,就更不用提了。《摇滚宝贝》片中援引了 Elizabeth Wurtzel 充满讽刺意味的 "Bitch" (1998) 为证:「 These days / Putting out one's pretty power / one's pussy power / one's sexual energy / for popular consumption / no longer makes you a bimbo / it makes you smart 」。把性感拿来当作商品喊价,在这个后资本主义的时代,没人会当妳是婊子,只会觉得妳很聪明。(这倒使人不免想起港台女星的写真集热潮了。)
在 Ani DiFranco 的眼中,女权经由辣妹合唱团的践踏,显得像个无意义的卷标;「如果世界是个安全的地方,她们可以这么做;但很遗憾世界并不安全」则指出女性创作歌手除了追求平权外,也不断唱出受压迫状况的深层意义。
然而很可惜地,辣妹合唱团的歌迷,绝对远比 Ani DiFranco 、 Tori Amos、 Sinead O'Connor 要来得多;男人或许喜欢看五个辣妹舞动幼嫩的大腿,却绝对不会在乎她们唱了些什么(女人唱的?根本不值一听!);而欠缺女性自觉的小女孩们,努力模仿辣妹的装扮、希望引起男孩注意,「获得成功」,却不知道如果两性之间不懂得正确的互动与尊重,她们所面临的,可能是种种充满致命伤害的深阒陷阱。
◎小结
女性主义有没有胜利的一天?事实上,就一个议题而论,九○年代以降,女性主义∕女权运动似乎已确实地在社会与传播媒体之中取得了主流地位;然而正如其理论自身的争议,在实践过程中,女性主义所面临到的困阨、被扭曲的面相,也可说是前所未有的的多。无论是曾企图枪杀 Andy Warhol 的 Melanie Solonus 主张「干脆杀光所有男人」、女性绝对优越论的「SCUM」,或是坊间瘦身美容中心标榜的「女人的自信」,每一种表象所包含的深层意义,都极引人思考。而在人类确能建立一个两性平权、互重互爱的社会之前,透过摇滚乐的抒发方式,似乎是最有效的了。
最后,想引用一段话:根据亦咸在摇滚客上刊载的「女性主义与摇滚女歌手」一文,具有女性主义意识的女歌手所面临的挑战,大约有下面几点:
(1) 她要证明女性在这个纯粹父系的摇滚圈中也能立足。
(2) 她要摆脱女人是一个性物 (Sex object) 的形象。
(3) 她要突破家庭的压力。
(4) 她要挑战社会对女性既有的传统道德束缚。
(5) 她要有真正的音乐成就,她要证明她不仅是个女性先锋,还是个音乐先锋。
看完《摇滚宝贝》之后,我们会发现:在九○年代,女性摇滚歌手要面对的问题,可说是益发复杂化──除了最早被提出的性别角色定位之外,商业化对女性议题中心思想所造成的偏颇,也相当值得注意;这种种问题不但凸显了女性自身的困境,同时也成为女性主义未来最值得思考的挑战;在下一个千禧年将临的此时此刻,以《摇滚宝贝》作为一个起点,检思女性透过大众文化争取社会地位的种种面相,应该是极其必要的一件事。
本文作者:杨久颖 笔名:Join
自由文字工作者,着有:《摇滚尼希利》(万象出版)目前就读于台湾政治大学广播电视研究所,长期从事音乐、电影评论撰稿及文学创作
(完)